我是保護性社工,卻驚覺自身難保
~社會福利血汗生產線中一位社工的真實處境
「我知道在這個艱難時刻離開同仁是一件為難、不捨之事,
但我希望我能學會一件在這裡一直學不到的事,就是我還想好好
保存僅剩的自己……」在某次我任職的家暴中心例行月會中,一
位將離職的督導泛著淚光,說了上述這段話。保存或者奉獻,在
救援個案前,我一再思索該如何關照也是一介凡夫俗子的自己……
當法規頒定我要在24小時內看到被通報的兒童少年、並在4日
內完成報告,卻忽略我身上背負著100個以上的案家、並且以兩天1
案的速度襲捲而來之時,我,不知道這樣的工作條件,是該如何自
處?又將如何維持我對案主的服務品質?在亟欲保護我的個案之際,
我早已耗盡能力,連自己都不能保護,遑論保護這些需要協助的人群。
身為一個從事兒少保護、成人保護及性侵害防治的三合一社工,
我的加班時數每天平均2-3小時,每月約44~50小時,但其中超過一半
是沒有加班費也不能補休的,換句話說,因為政府無法維持足夠人力
卻妄想吃下(並大力鼓吹通報)所有案量時,我成了社會福利血汗生產
線的一個免洗作業員,而且這還不包括平均每月輪值30小時的非上班
時間執勤(on-call)工時。
除了例行與個案及家庭工作的時間外,占據了我更大部分卻始終
力不從心的,是各式各樣的報告、文書與工作紀錄。為了因應中央頒
布的規定,每一次在個案服務的聯繫紀錄我都得一筆一筆開一個視窗
登打進去,每一次登打都是時間成本,在幾近榨乾的工作時數中,我
已想不到除了更多的加班,我要從哪裡生出這些時間回應上級、系統
所指示的行政流程。所以,我不斷地加班再加班,卻只能看見我做不
完的紀錄及持續攀升的案件量;我真的快要,不,是正在,爆肝、壓
力累積、敗下陣來……
當初大學同班畢業的近40位同學中,包含我只剩下3個人在從事
社會工作,我說我是幸運也是歹命的,幸的是,我從與個案的服務歷
程中經驗到許多寶貴的學習,但歹命的是,我付出了這些日子以來加
班再加班、爆肝再爆肝、壓力再壓力的消耗;每一次緊急安置兒童少
年,伴隨的法院遞狀、安置機構家庭協調、後續追蹤及原生家庭關係
維繫或者日後的獨立生活未來規劃等,我做的工作,是一場生命成長
的接力賽其中一棒;這是一個需要全心全力付諸責信的工作,我喜愛,
也因此投入許多除了視此為一份工作之外的我的真心熱情。
豈料,助人工作不是只有助人這樣施比受更有福的光環,我除了
服務被害人,也必須和加害人工作,他們給予我的三字經、國罵和污
辱詞彙,常常令我驚訝於語言暴力能帶來的威脅;我,畢竟也是一個
活生生的人,縱使在怎麼專業,我都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負面話語帶來
的影響,但是,現實又來了,我沒有時間,所以我必須帶著這個傷疤
往下一個我不能對尬的戰場,然後我遍體鱗傷,卻告訴自己,我必須
為了這些被害人支撐下去……
弔詭的是,看待自己在家暴中心一年多以來,我的高階主管卻只
是把我當免洗的作業員,正當我認同反暴力的核心價值時,我的高階
主管只是要求每件案件都要嚴密掌控、滴水不露,卻忽略了這項專業
養成的評估與危機診斷能力,因此,又更加重了對每個案子的戰戰兢
兢;從上而下的集體焦慮,感染了上層,卻犧牲了基層,系統對社工
緊迫盯人,使我們成為一個社會控制的工具。我們沒有姓名、失去人
味,我們只有分機或者代號,一個2399倒下,稍後會有另一個2399遞
補。我們失去了經驗傳承和集體信念,我們是社會工作的孤兒……
當保護性社工連自救都來不及時,該為被害人哭泣,還是為自己哭泣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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